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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两千三百二十九章 矿奴开山,铁骑大阅!

小说:混在大唐的工科宅男作者:皮侠客字数:8683更新时间 : 2026-09-04 08:19:13
贞观三年,十一月初。阴山南麓。
开山的头一日,草原上的老人都说,从没见过那样的场面。
天不亮,三处矿址的山口,同时开工。
号炮三声,几千副斧凿同时落下。凿石声、号子声、山岩的回声,混成一片,惊得整条阴山的飞鸟黑压压冲上天去。搭棚的、垒灶的、修路的、立账房的,人像蚂蚁一样在山坡上往来。半月之前,这里还是一片只有牧人和狼的荒山;半月之后,山口立起了三座崭新的木寨,寨门上各挂一面旗,旗上一个字:矿。
四万三千名顽抗战俘,剃了发,换了橙色的号衣,十人一什,百人一队,在唐军弩骑的押送下,沿着山道,一队一队开进阴山。斧凿、铁镐、筐绳,一担一担分发下去。当年在渭水城下扬鞭的武士,如今在山口排着队,领镐。
领镐的长队里,有人低着头,有人梗着脖子,也有人回头望了一眼南边。望不见什么,只有山。押队的唐军校尉看得清楚,也不催,只把章程又念了一遍:“领镐,登记,编队。三日换一双新手套,每月发一副护腕。山里冷,别把手废了。”
山口新立了一座碑。
碑上刻的不是别的,是章程:每日定额一车;超产一车,折减刑期三日;逃亡者,连坐什伍;检举逃亡者,减刑一月;刑期三年,期满脱籍,编户为民。
碑立起来的时候,监工队伍也到了。
监工,是工部从朔州、代州各矿征来的老矿工。这些老汉,个个腰背佝偻,手上老茧厚得掐不进指甲。他们矿上的日子,本不该与草原有什么相干。
可他们与草原,有账。
领头的老监工姓周,朔州人。武德年间,突厥马队破了他家的村,抢粮、烧屋,他爹就是那年冬天,冻死在逃荒路上的。如今老爷子背着手,站在矿车旁边验收,看着一车车矿石从山上抬下来,眯着眼,悠悠地说了一句:
“当年,你们来中原,抢铁锅。”
“如今,中原请你们,挖铁矿。”
老爷子背着手转了半圈,又补了两个字:
“管饭。”
矿场上,一千个突厥罪奴,鸦雀无声。
头一个月,是硬碰硬。
草原人不惯矿上的规矩,嫌定额重,嫌号衣辱人。夜里有铤而走险的,一个月跑了三十个。
唐军弩骑撒出去,沿着一道道山梁追。三十个人,一个不剩,全数抓回。按章程,什伍连坐,各有惩处;检举者,如约减刑。
杀鸡儆猴的事,一件没做。章程怎么写的,就怎么办。可正是这一件没做,比杀了三十个人还狠。罪奴们看清了:唐人不发疯,不发狠,唐人只是办事。按章程,办得死死的。
第二个月,风向变了。
有人开始超产了。
头一个超产的,是白道部的一个百夫长。
此人姓阿史那,营里的人都叫他“石头”。打起仗来像块石头,硬,沉,不开窍。碛口那一日一夜,他顶着唐军的炮,率残部冲了三波,肩上、腿上,添了四道箭疤。
进了罪奴营,头一个月,他一声不吭。领镐,上山,挖矿,收工,像一块真正的大石头。夜里同什的人偷偷议论逃跑,他躺着,装睡,一句话不参与。他是百夫长,连坐的章程,他比谁都清楚。
改变他的,是一件小事。
腊月里,他病了两天,没能上工。按罪奴营的章程,病假不扣定额,营里的医士还来看了两回,留了药。他捏着那包草药,躺在窝棚里,一夜没睡。
他跟着颉利打了十几年的仗。草原上,病了的士兵是什么下场,他见得多了。掉队的,扔下的,断了粮的队伍里,病号自己爬出营帐,省一口口粮给能打的弟兄。
唐人给罪奴,留了药。
病好之后,石头上山,把镐抡得比谁都狠。定额一车,他挖一车半;一车半,他挖两车。监工的老矿工看不下去,劝他:“悠着点,山里的活,不是拼命就出得多。”
石头闷着头,回了一句:“俺算过了。超产一车,减三日。三年,是一千零九十五天。”
他把镐往地上一杵,又补了一句:“俺家里,还有阿妈,一个没成亲的妹子。俺得早点回去。”
从石头开始,矿场上的镐声,一天比一天密。定额一车,有人挖到一车半;一车半的定额,有人挖到两车。橙色的人流,天不亮上山,掌灯下山。不是谁逼的,是每个人自己心里那本账,逼的。
账,明明白白贴在每座窝棚的门口。
什长每日一记:某人,定额若干,实出若干,折减几日。月末,营部的书吏按册核算,该减的减,该记的记,红纸誊清,贴在山口章程碑的旁边。头一个月贴出来,围着看的罪奴,里三层外三层;有人不信,一个字一个字地跟碑上的章程对,对完了,回头就往山上跑。
后来书吏们发现一个有趣的事:每月核算的红纸贴出来那几日,矿上的出量,总会高出平时两成。人人都在抢着,把自己名字后头的日子,往短里挖。
罪奴营往西三十里,是投诚部众的安置区。
契苾部、阿史德温部、社尔部,连着安民点收拢的散部,帐落连绵,炊烟袅袅。归诚的部众编了户,分了草场,免赋三年。青壮里愿下矿的,另入矿工营,按月领工钱。
矿工营和罪奴营,隔着一道山梁,是两个世界。
一边是橙衣,一边是自家的皮袍;一边是定额,一边是工钱;一边挖的是赎罪的刑期,一边挣的是过年的新毡、孩子的糖。
莫贺咄就在矿工营里。
浑河部的莫贺咄,安民点上问过“往后呢”的那个汉子,如今成了矿工营里最能干的一个。他手快,肯学,汉话学得也快,三个月,从矿工升了什长,管着十个人,十个人的工钱、口粮、轮班,他记得清清楚楚。
第一个月发工钱那日,他捏着那串沉甸甸的铜钱,在账房门口站了半天。同乡问他咋了,他说:“俺在颉利手底下当了十五年兵,抢过南边的村子,挨过可汗的马鞭。十五年,没攒下过一文钱。”
“如今一个月,”他掂了掂钱串,咧开嘴笑,“两贯半。”
钱寄回安置区家里的路上,他跟驿卒又添了句话,让通译翻成汉字,写在附条上:“阿妈:钱是矿上挣的,干净的。开春给您扯三尺红布。”
收工的日子,他蹲在山梁上,望着西边罪奴营的橙色人流,跟身边的同乡说过一句掏心窝子的话:
“看见没有。一样的山,一样的镐。”
“他们挖的,是当年抢咱们的债。咱们挣的,是往后的日子。”
同乡挠头:“当年在颉利手底下,谁分得清这个?”
“如今分得清了。”莫贺淡淡道,“这就是唐人比颉利强的那一点。一点,就够了。”
腊月十九,第一炉,点火。
阴山矿区的头一座高炉,是工部带匠人们垒了一个月的家伙。丈八高的炉身,耐火泥衬里,风箱四座,昼夜鼓风不歇。
点火的时辰,矿区上下,全停了工。
罪奴营的、矿工营的、唐军的弩骑、朔州的老矿工,黑压压围了半座山。谁也没见过“铁水出来”是什么样。草原上打了一辈子仗的人,抢了一辈子铁器,刀、镞、马掌,抢回来,用,用坏,再抢。铁是什么,铁从哪儿来,没有一个突厥人想过。
申时三刻,出铁口开启。
轰的一声。
铁水奔流而出,一条赤金色的火龙,顺着导槽,淌进砂模。半座山,映得通红。热浪扑出十几丈,围近的人群齐齐后仰,随即,爆出震天的惊呼。
第一炉铁水淌过的那一刻,有个唐军的老卒,忽然放声大哭。
他是朔州人,武德九年,突厥人破关南下,他村子里的铁锅、铁犁、门环,被搜刮一空。草原人抢铁,抢了几十年,抢的就是中原人锅里的饭、地里的收成。他爷爷就是抱着自家那口铁锅,被马蹄踏死在村口的。
如今,铁水在草原自己的山里奔流,一炉,抵全村人抢不来的数。
“爷爷……”老卒抹着泪,朝着火龙嘶声喊,“看见没有!这回,是他们的山,出咱们的铁!”
矿工营的突厥雇工们,看傻了。
有个老牧民,捧着自家打了一辈子的旧马刀,看着那火龙,嘴唇哆嗦:“铁……铁是这么'长'出来的……”
朔州来的周老监工,拍着滚烫的炉壁,回头对满山的草原人说了一句,说得很慢:
“学会这个,你们草原往后,不用抢了。”
当夜,第一炉铁,浇成锭,打了号,装车。
运输线,从这一夜起,就没有再停过。
水泥官道上,牛车骡车,首尾相衔,昼夜不停。一车三百斤,一天三百车,九万斤铁料,顺着官道,一路南下,过阴山,过黄河,过同官,进关中。车辙一道压着一道,压出的印子,深深嵌进路面。
跑这条道的车把式,如今成了北疆最俏的行当。官府发包的运单,一月一结,脚钱给得足;沿路的驿站,添了草料铺、大车店,卖汤饼的、修车辐的,一个驿站养活一个小市集。
有个跑了半辈子草原商路的老把式,赶着车,行在黄河渡口的长队里,跟同行的后生闲扯:“老汉年轻时跑这条道,运的是什么?是南边送出去的绢,是岁币。运一趟,哭一趟。”
“如今呢?”后生问。
“如今,运的是北山里的铁,往南,进咱自家的作坊。”老把式一鞭子甩了个空响,笑纹里全是风沙,“你说,同样一条道,人心怎么就掉了个个儿?”
后来走这条道的车把式们中间传开一句话:这路是活的,你看那车辙印子,一年准比一年深。
年节里,长安,赐宅。
颉利如今的日子,安静得很。右卫大将军是个虚衔,他不上朝,不应酬,日常就是喂马、晒太阳。府里那个通译倒是渐渐跟熟了,闲时陪他下棋、说话,偶尔说起草原的旧事,老可汗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,不喜,也不恼。
听人来报“阴山出铁了,一天三百车”的时候,老可汗正在院里给自己那匹老马梳鬃毛。
他梳毛的手,停了半晌。
“一天……三百车。”
他忽然想起,铁山那一片,是他祖辈传下来的地界。他小时候,阿爸指着那片山告诉他:那是黄金家族的山,山里有神铁,谁碰,谁死。
守了几十年,打了几十年,防了几十年中原人。
老可汗把马梳轻轻放下,望着南面的天,忽然笑了一声,笑得说不出的萧索。
“本汗守了几十年的山,原来是替他们,看的。”
开春前,矿上出了一桩事。
西矿的掌子面塌了一方,压殁了一名罪奴。人是从乱石里刨出来的,抬出来的时候,同什的罪奴都跪了一圈。按草原的规矩,给战死的人送行。
唐军的监矿官到了,验看、记录、上报,一样不缺。七日之后,一笔抚恤,按章程碑上刻的数目,一文不少,送到了死者部落安置的营地。
送钱去的,是莫贺咄。他奉命带着通译,把二十贯钱、两石粮,交到死者老阿妈的手上。
老阿妈捧着钱粮,问:“我儿……是罪奴,你们也……”
“章程上写的。”莫贺咄指了指北面的山,“碑立在山口,字刻在石头上。人没了,钱粮照给。”
他把钱粮安置妥当,临走,又加了一句自己想说的话:“阿妈,唐人的章程,是真的。”
消息传开,罪奴营里,翻遍了这些日子所有的议论。从那以后,矿上再没出过一起故意怠工。
贞观四年正月,户部快报入京:
“阴山矿区,开山六十日。出铁,一百八十万斤。”
一百八十万斤。去岁全国铁课,三百八十万斤。
一座矿,六十天,抵了半个大唐一年的产铁。
这个数字随军驿马入京的路上,还捎带着另一桩小事:阴山矿区给工部行文,请调熟铁匠二十名、翻砂匠三十名南上。矿区自建的铁器作坊要开炉了,就地打马掌、制矿镐,往后连农具都打算自产。北疆的牧民闻讯,赶着牲口到矿区换铁器,一把官制的铁壶,换一只羊。
抢了中原几十年铁锅的草原,开始用羊毛和牲畜,换唐人的铁货了。有个牧民换完铁壶,捧着壶对着日头照了半晌,跟身边的人念叨:“唐人的壶,薄,烧水快。往年抢来的那些,厚得能挡箭,就是费柴。”
快报是随军驿马连夜送进京的。户部的老算手们连夜复核,一遍,两遍,三遍,数目分毫不差。有个老算手核完最后一遍,把算盘一推,长叹一声:“老夫算了三十年的账,头一回,见着'越花越多'的钱。”
甘露殿里,李二拿着那页报单,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。
他把报单轻轻放在案头,对侍立的中书舍人说了五个字:
“这才刚开始。”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贞观四年,二月。长安。
开春的头一件大事,是一道诏令:二月十二,长安城北,大阅。
诏令说得很清楚:北伐缴获战马十四万匹,经一年的整编驯养,并入诸军。大唐骑军,扩至十万。十万铁骑,自武德年以来,头一回成军。
大阅的消息一传开,长安城就没了平静日子。
北郊的官道两旁,二月里还带着冰碴的风,就有人家拖家带口去占位置了。有精明的商贩连夜在阅武场外围搭起了席棚,一座棚子租出去百来文,比城里的客栈还紧俏。老人说,这热闹,比上元节的灯会还难遇。灯会年年有,十万铁骑的大阅,开国头一回。
二月十二,辰时。长安城北,阅武场。
天刚亮,十万铁骑,列阵已毕。
从望楼上望下去,那不是军阵,是一片黑色的原野。玄甲军居中打头,黑色的重甲,黑色的战马,连马鞍上的枪缨都是玄色的;两翼,六镇铁骑依次展开,一道一道,像展开的黑绸。晨光斜照在十万亩甲胄上,寒光连成一片,望楼上的老卒眯着眼说了一句:“像谁把一条河,冻在了地上。”
观礼的百姓区,人山人海。
最前排的位置,是天不亮就来占的。有老卒拄着拐,由孙儿扶着,一路从城西赶来,他要看的是玄甲军的旗,他战死的儿子,当年就在玄甲军里当过一名队副。有商贾全家出动,占了棚子,摆了茶点,像看大戏。还有稚童骑在爹爹的脖颈上,手里举着面自己糊的小旗,旗上的字歪歪扭扭:“大唐万胜”。
十万百姓,十万双眼睛,把这一场大阅,看成了自家的节日。
马蹄声起的时候,全场死一般地静了。
先是玄甲军动。五千重骑,一排一排,踏着鼓点向前,马蹄落地的声音不是脆响,是闷雷,贴着地皮滚过来,滚过校场,滚过望楼,滚进十万观战百姓的胸口里。有第一次跟着爹来看阅的小娃娃,被那声音震得直往爹怀里缩,他爹按着他的头,声音也在抖:“别怕。这是咱们自己的马蹄。”
玄甲军过后,是六镇铁骑的番号,一面一面,从望楼前经过:朔州镇、云州镇、代州镇、凉州镇、鄯州镇、灵州镇。北疆六镇,镇镇都有自己的战旗,旗色各异,却在同一面大唐的帅旗之下。观礼的百姓里有从边州来的,看见自家州镇的旗经过,嗓子眼一下子就热了,扯着旁边的人喊:“看见没有!那面旗,是我们朔州的!我家二小子,就在里头!”
六镇铁骑次第而动。轻骑的奔驰不同于重骑的碾压,他们旋进、包抄、回穿,队形在奔驰中开合如花瓣,马上的骑士俯身、仰射、换旗,一气呵成。观礼台上,几位随驾的老将看得频频点头。这是新操典练出来的骑阵,大唐从前没有过,天下从前,也没有过。
骑兵阵过,辎重营的展示,让看惯了刀枪的百姓们,发出了一阵又一阵的惊叹。
驮炮的骡队,拆解的山地炮,一列一列通过望楼前;随军的电话线务兵,现场架线,望楼两侧的话筒里,传出了中军将令的原文。“万胜”两个字,通过铜线,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十万百姓的耳朵里。人群炸开了锅,那个举着小旗的稚童扯着嗓子问爹爹:“爹!那筒子会说话!它成精啦!”
他爹也听傻了,半晌,喃喃道:“莫怕,莫怕。那是朝廷的宝贝,替咱们听话的。”
检阅压轴的,是一位老将。
秦琼披甲出阵。
北伐之前,他就是城外十五万府兵精锐的教官;凯旋之后,陛下亲命他为讲武总教习。今日大阅,由他压阵,检阅十万骑军。
老将军单骑出列,一骑一马,沿着十里校场,缓辔而行。十万铁骑鸦雀无声,只听得见他马蹄的声音,嗒,嗒,嗒,从阵头,走到阵尾。
走到校场正中,秦琼勒住马,摘下马上悬着的那杆铁枪。
望楼上,李二身体微微前倾。
老将军单臂执枪,手腕一抖。
枪花抖开。
一杆丈八铁枪,在他手里抖出一朵接一朵的枪花,快得像暴雨里翻卷的梨花瓣,十里校场的人看得眼花缭乱。抖到最后,老将军猛地一声断喝,枪杆直立,枪尖指天,纹丝不动。
满场寂静了一息,随即,喝彩声炸了。十万军中的呐喊,十万百姓的呐喊,汇成一股,直冲云霄,惊得北郊栖的雁阵轰然而起。
望楼正中,李二站起身,扶着栏杆,看着这片黑色的原野,看了很久。
他缓缓开口,声音不大,身侧的近臣、使节,人人听得清:
“渭水之盟那一年,颉利有铁骑二十万。朕在渭水桥头,看着他的连营,看着他的马。朕那时候就在想,什么时候,朕也能有这么一支骑兵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如今,朕有十万铁骑,外加,他送来的十四万匹马。”
望楼西侧,观礼的诸蕃使节席上,鸦雀无声。
高昌的使者面色发白,手里的酒盏端起来又放下,放下了又端起来;吐谷浑的请罪正使,嘴唇动了动,一句贺词说得干干巴巴;最靠边的是薛延陀的贺使,夷男的使团年后就到了,今日奉旨观礼。
这位贺使从头到尾,握着酒杯的手,一直在抖。
大阅之后第三日,他在驿馆里给夷男写奏报,写了整整一夜,撕了七稿。最后落成的奏文只有两句话:
“唐骑十万,甲械之利,非草原所能及。”
“臣斗胆进言:北疆互市所出,岁岁增益。今薛延陀控弦虽十万,然牧民之食、之铁、之茶,皆仰于唐。刀,不如不拔;拔,亦不利。”
奏报送走的时候,贺使站在驿馆的院里,长长叹了一口气。他知道自己这两句话,自己的可汗未必爱听。可他更知道,那是实话。
三月,阴山。
大阅之后,另一件大事,在草原上开了张:阴山互市,开埠。
互市的大坊,设在阴山南麓的矿城旁边,三排长长的市棚,一头是官府的收购站,一头是各家商号的货栈。开埠头一日,涌来的牧民,比矿城的矿工还多。
收购站门口,排起了长长的队。牧民们赶着驮羊毛的牛车,一车一车,过秤、验等、开票、领钱,一套流程走下来,快得让人不敢信。
“往年卖羊毛,得赶着羊走半个月,去灵州的私市,还得看胡商的脸色,压到几文是几文。”一个老牧民捏着刚领到的钱串,翻来覆去地看,“如今,官秤,官价,三日一开市。这钱,来得跟挤奶似的。”说完他把钱串塞进怀里贴身放好,走出两步,又摸出来数了一遍,才赶着空车回去。
收购站的后院,机器在响。
梳毛机、纺毛机,一排一排,都是工坊新出的家伙。羊毛过秤之后,直接进后院初加工,梳出的毛条打成捆,装车南运。有懂行的胡商凑在栅栏外看了半日,回来跟同行说:“唐人把织坊的前半截,搬到草原上来了。这买卖,咱们抢不了。”
头一个月里,流传最广的,是一位部落长老的故事。
那位长老,在收购站门口蹲了整整一夜。
他不是来卖羊毛的。他是来算账的。蹲在墙根,就着收购站的灯火,用一根炭条,在一块羊皮上,画了满满一皮毛的道道。一只羊,杀了吃肉,能吃几天;一只羊,年年剪毛,一年剪多少,官价几文,能剪几年。
天亮的时候,老人站起身,回部落召集全族,宣布了三条:
“第一,往后咱们的羊,只许老死,不许乱杀。”
“第二,各家分羊的时候,母羊不许宰,羔羊不许卖。羊是本钱,毛是利钱,本钱不能动。”
“第三,谁家再学从前,秋天宰羊过冬,开了春别来找我借种羊。”
宣布完,老人把那块画满道道的羊皮,挂在了部落祠帐最显眼的地方。
这张羊皮后来被互市的官吏听说了,花了十贯钱,买了去,誊抄了一份,呈报到长安。李二看了誊本,笑了很久,说了七个字:“草原的账,开窍了。”
这件事传开后,草原上冒出了一句新谚语,一夜之间,传遍了阴山南北:
“羊在草原上走,钱从长安来。”
谚语传到哪里,哪里的牧民看羊的眼神,就变了。从前,羊是口粮,是嫁妆,是可以随手换酒的活钱;如今,羊是“行走的本钱”,剪下来的毛,是“长安送来的利钱”。有牧民给自家的头羊系上了红绸,认真地跟儿子交代:“这一只,是咱家往后二十年的口粮。伺候好了。”
互市坊里,最红火的,是一家汉人货栈。
掌柜的叫曹文东,早年在草原上跑过商,一口草原话比通译还溜。他的货栈什么都卖,茶砖、盐巴、铁锅、剪刀、针头线脑,也什么都收,皮张、奶酪、药材,当然,收得最多的,是羊毛。
他的栈里,雇了两个突厥伙计,一个看库,一个跑外。两个伙计汉话夹着草原话,跟牧民们讨价还价,热闹得很。
有相熟的同乡商人私下劝他:“老曹,你胆子不小。突厥人跟咱们打了多少年的仗,你敢雇他们守库?就不怕半夜库里的货,叫人卷了去?”
曹文东指了指院里:“你问他。”
那个看库的突厥伙计正抱着账本核对入库,闻声抬头,用生硬的汉话答:“东家管饭,工钱月结。我媳妇的药钱,是这工钱买的。谁动东家的库,先问我的刀。”
同乡商人哑口无言,半晌,竖了个大拇指。
后来,这话不知怎么,传进了宫里。有臣工在奏对里提起来,语带疑虑:互市日盛,草原牧民衣食渐足,兵甲之资亦由此通,长此以往,会不会资敌?
李二的回答,被史官一字不落地记了下来:
“他的牧民靠互市吃饭,他的可汗,就凑不齐南下的人心。”
“牧民仓库里有羊,有毡,有换来的茶砖铁锅,你让他抛下这些,跟着可汗去抢,他掂量掂量,抢来的能比挣来的多么?”
“记住:互市开一天,薛延陀的马刀,就钝一分。”
这道御批,后来被兵部的职方司抄录,挂在司内的墙上,与历代兵家的名言并列。有新入司的年轻官吏不解,问上司:互市乃商贾之事,为何与兵家之言同列?
上司指了指墙,又指了指北面的窗外:“你去看,阴山互市每月的市况,与薛延陀各部的动向,职方司各有存档。你把两本档,按月对起来看。看上一年,你就懂了。”
年轻的官吏真的看了一年。一年后,他在自己的札记里写下:“互市旺之月,草原各部安分;互市因大雪断绝之月,边报必多。市场之线,稳于烽燧之烟。”
这份札记,后来成了职方司的必读篇目。
贞观四年春末,阴山互市的第一季度账目,随电报入京:羊毛收购八万担,官营初加工毛条五万担,南运在途;互市税入,十九万贯。
户部把这笔账,与前一年的岁入做了个对照,上呈御前的题本里,有一句朱笔都不敢轻易下结论的话:
“照此增势,不出三年,北疆互市之入,可抵中原一道赋。”
这道题本呈上去之后,李二批了四个字:“照此办。”
而这年春天的最后一件大事,发生在蓝田县,云山脚下的工坊里。
四月初三的夜里,工坊,灯火通明。
工坊最里间那座老原型机,占了半间屋子的笨重大家伙,今夜安静地蹲在角落里,像一头退役的老牛。而长案上,摆着它的“孙儿”:巴掌大的一个铁家伙,铜的缸,铁的轨,小小的飞轮,底下点着一盏酒精灯。
灯火燎着底座,座里的水,开了。
白汽顺着铜管,送进小小的汽缸,活塞动了,连杆推着飞轮。
转了。
一圈,又一圈,平稳,轻快,嗡嗡的声音细得像蜂鸣。
工坊里围着的匠人、学生,个个屏着呼吸。这些人里,一多半当年亲手装配过那台吃煤如吃米的原型机。可此刻,他们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案上那个小飞轮,仿佛盯着的是一件活物。
阎少宁的手,颤巍巍地伸过去,指头碰了碰那小小的飞轮边缘,被轻轻弹开。他回过头,看着李泽轩,声音都变了调:
“小轩……当年那台原型机,吃几十斤好煤,才转半个时辰,还得歇两回……这个,就这一盏酒精灯……”
“烧一盏灯的酒精,”张鸿生喃喃地接了一句,“转到现在,两个时辰,没停。”
“做小了,力气才聚得住。”李泽轩看着那个转个不停的小轮子,笑了笑,“原型机证明的是能不能。这个小东西证明的,是往哪儿装。矿机、水车、车、船,它都进得去了。”
“明日,”他收起案边的记录册,“去告诉陛下。”
当夜,一驾马车,载着那个巴掌大的铁家伙,进了宫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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